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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影武者』導演黑澤明:為何要等十年才拍成?(文:湯尼.雷恩 / 定角譯)

無論你對『影武者」一片的着法怎樣,影片是一部特立獨行的製作,這一點卻錯不了。除了黑澤明,有誰會在第一部獨資攝製的影片票房慘敗後,仍然堅持下一部製作要是日本有史以來成本最大的影片呢?『影武者」一片標誌着黑澤明不妥協的個性。黑澤明不但認真的要求事事有歷史根據,並拒絕把武田信玄(TAKEDA SHINGEN)的影武者故事和武田家族的衰落事跡,化成一個結構通俗劃——和戲劇化的劇本。

雷恩:《影武者》由三個互有關連卻又可以各自獨立的故事組成——武田信玄,影武者和武田家族。每涸故事都可自行發展成一齣影片,你是如何解決影片結構旳呢?

黑澤:我的創作過程通常是這樣的,先有一些模糊的意念,我讓這些意念醞釀和自由發展,然後便坐下來,努力寫分場劇本。我通常是選定幾人物,由他們來推動我的創作靈感,而不是依某個特定結構來寫。我總是先寫好劇本的第一場,以後怎樣發展,是依劇中人物的自然發展而定、人物自行發展,是我創作過程最有趣的部份。

未構思《影武者》前,我在改編《李爾王》(KING LEAR)的劇本,但此劇製作費甚昻,使我不得不放棄。我轉而研究戰國時代——十六世紀末期的家族對戰。我漸漸對長城之戰感到睫趣,那湯戰爭到現在還是歷史上的一個謎。沒有人可以完滿地解釋為何武田家族的部隊(TAISHO)全部死去,而織田(ODA)和德川 (TOKUGAWA)家族的卻一個也沒有死。我開始設法要解開這個有趣的謎,我知道武田信玄用了很多影武者(KAGEMUSHA),我相信,透過這的一個影武者的視點,來着手解答這個歷史上的謎,我可以更適當地分配題材的比例。

當我決定那個影武者的出身是小偷,就得考慮這個,人何以如此地深受信玄影响,而最後「成為」信玄本人。我決定那是信玄本身性格的緣故,於是我要反映出在戰爭中死去的部隊也曾為信玄着迷。事實上,那過影武者和部隊在長城一起自殺身亡,為信玄殉難。

影片的三個故事,可說是一個故事的三條分綫,是自行發展的,不是我故意設計成這樣。

雷恩:對信玄的真正性格,你知道多少呢?

黑澤:要得到信玄的實在形象並不可能,因為歷史並無紀載他的外貌和言行,卻記載了同時代的人對他的看法。例如德川家康 (TOKUGAWA IEYASU)對他非常尊敬,而織田信長(ODANOB UNAGA)雖然諸般批評,卻讓自己的親戚和信玄的兒子勝賴(KATSU-YORI)結婚,可見念田也很敬重他。

此外,信玄對作戰的要求,也可見其人:「疾如風、徐如林、掠如火、不動如山。」

雷恩:在影片中,德川和信長的造型,比信玄年輕得多,這令到影片意味着信玄死後,某個改事已完,而勝利者的新故事卻要展關。你是否因此而挑選新演員來飾演德川和信長?

黑澤:根據歷史紀載,信玄大概是五十二歲,信長四十歲,而德川三十歲。信玄之死,歷史上有幾個不同的說法。有說他死於肺病或其他疾病,我覺得那樣不夠有趣,便在影片中安排他被狙擊手所殺。如果信玄不死,而又佔領了京都的話,日本歷史一定完全改觀。

我說不出是否故意要在影片中表現舊社會過渡到新社會的意念,不過,我對信長和德川兩個人物很有興趣,便讓他們在影片中佔有重要地位。我之選隆大介(RYU DAISUKE)和油井昌由樹(YUI MASAYUKI)來演信長和德川,部份原因是他們的相貌酷似歷史所載,另外是我想為信長和德川塑造新的歷史形象。如果我選用一些出名的演員來演,對觀眾建立新形象會有心理障礙。此外,他兩人都是極富天份的演員。

黑澤明指導工作

雷恩:信玄一角原定由勝新太郎飾演,後來改由仲代達矢演,是否因為你對人物的觀念轉變了?

黑澤:我對信玄有固定形象,而勝新太即不懂我的要求。後來某「事件」發生了,他便退出拍攝。我對人物的觀念沒有轉 ,仲代達矢正好符合我的要求。演員要懂得依我的指導來演。

雷恩:我們暫時撇開《影武者》,你可以描述一下你在三十年代所經歷的日本電影工業學徒制度嗎?

黑澤:有人把「學徒制」說成日本電影工業的一個特性,其他導演可能受過這種訓練,我卻沒有。在三十年代,我是山本嘉次郎(YAMAMOTO KAJIRO)的助手,但我思幹什密都可以。我們的關係,不是老師和學生那種,而是兄弟般的。PCL 那時是間規模很小的公司,只有兩撞建築物和少量地盤。公司把副導演當作軍校學生,要他們參予任何製作過程,才有機會升為首要副導演。首要副導演要學習領導才能,以及做各樣工作,包括當製片。

山本的訓練政策有兩大項:劇本寫作和剪接。他認爲一個好導演必須同時是電影編劇,要我寫很多劇本。他又要我做很多剪接工作,他的後期作品,幾乎全由我剪接。

我成為山本的首副導演後,對他指導演員的能力,印象極深。他告訴演員怎樣演才對,怎樣演錯了。在此之前,我完全沒留意這些細節,於是我很氣餒,覺得自己沒有才能當導演。山本重建我的信心,他說劇本是他自己寫的,所以對整部電影已有一個輪廓,而我作為一個首要副導演,是理應注意不到那些細節的。那時我並不信服,到我當上導演,站在影機旁說「非常好,繼續」等類似說話時,忽然每樣事都變得淸清楚楚了。

雷恩:戰時日本電影受當局壓力影响,有何轉變?

黑澤:軍方其實在戰時推進了日本電影的發展。戰前的影片、主題、場景、題材等非常局限。當強大的海陸部隊出現,當局就要我們轉進新天地,例如要我們在船塢攝製一部影片,那是未有人試過的。

雷恩:你開始執導影片時,有記起任何年青時看過的日本片嗎?

黑澤:在我年輕時差不多未看過半部日本片,到接受導演訓練時,才有機會看大量日本片,先是默片、後來是有聲片,我從中學了不少東西。此外,一些外國導演,如京・維多(KING VIDOR),魯賓 • 馬莫連安(ROUBENMAMOUL IAN)和威廉.韋勒(W- ILLIAN WYLER),以及法國前衞電彰和德國表現主義電影,也使我獲益良多。

雷恩:你如何在品味中調和傳統日本致養和外國文化?

黑澤:在社會的某一階層,你是要學一些西方文化的,我也學習日本文化,如古典音樂和戲劇。我所懂得的日本文化,比大部份日本人多,可是卻完全沒有人提及。

雷恩:他們沒有提到,可能是因你的影片而想當然….

黑澤:戰時日本傳統文化很盛,我有很多襪會接觸各種傳統藝術,當時禁止導演發表任何意見,我們使一起寫徘句(HAIKU),舒解惶恐的心情。寫俳句要全心全意才行,要拍一部成功的電影,道理也一樣。

工作情況

雷恩:《羅生門》一片在威尼斯獲獎,對你在國內的導演地位有影響嗎?

黑澤:影響可大了。《羅生門》後,我拍了《醜聞》和《白痴》。影評猛烈批評《白痴》(有人現在仍撰文批評該片),使我吃了不少苦頭。我原定為大映公司開拍新片,結果取消了。我無事可做,只得到家居附近的河垂釣,以打發時日。有天我回到家門,妻子跑出來跟我道賀,然後解釋《羅生門》在威尼斯得到的獎項。影片參加影展,我事前一無所知。影片得獎後,所有電影公司都趕來找我,要我為他們拍片。要不是該片得獎,我大概還得沉寂一段時期。

雷恩:之後,你是否有意轉向現代題材?

黑澤:我做任何事都不是故意的,我拍完一部主題嚴肅沉重的影片後,會拍些輕鬆的作品,例如我拍完《底層》便拍《武士勤王記》(原名《隱砦三惡人》),那差不多是我的生理需要。

雷恩:什麽令你跟木下惠介,小林正樹,市川崑組成四騎之會 (YONKI-NOKAI)?

黑澤:我們想成為日本電影的「核心」,自由拍片。我們的出發點很理想,認為這樣可以挽救日本電影。我們四人都有強烈的個性。公司唯一的出品是《沒有季節的小墟》。

雷恩:為麼四騎之會失敗後整整十年,你才再在日本拍片?

黑澤:主要原因是財政,日本電影公司全部縮減製作,沒有人支持我想拍的影片。他們只為電視台製片。沒有好電影,觀眾自然寧願留在家中看電視。要打倒電覛,得拍些眞正好的電影。

雷恩:現在為 ATG 等機構工作的年輕導演,和你們當年建立四之會公司時的理想,有何不同?

黑澤:當年我們一心只想拍好電影,現在的年輕導演卻沒有選擇餘地。獨立製片公司所定的要求,和大公司差不多。製作預算有限,而公司的首要目標是賺錢。某些年輕導演的工作態度也有問題,他們覺得要吸引觀眾,就得拍些較具「磨擦作用」(ABRASIVE)的影片,另一些則純就個人興趣拍片。

雷恩:《影武者》一片的製作費後來怎樣解決?

黑澤:我到美國參加奧斯卡頒獎典禮時碰見佐治.盧卡斯和哥普拉,他們表示從我的影片學到不少東西,盧卡斯更說會盡力協助我拍片。那時我和東寶談《影武者》的製作條件,正陷於僵局。有人向盧卡斯和哥普拉提起這事,他們便以《影武者》在海外收益為條件,游說霍士公司的雅倫.烈特(ALAN LADD JUR.)投資。東實付出的製作資本,不足之數,就由霍士支付。

日本電影公司向來只着眼本地市場,我覺得該拓展世界市場。由於《影武者》是為一部外國投資的日本製作,我願意到巴黎、紐約各地推廣影片上映。我希望這樣可以挽救日本電影。

奮恩:你覺得日本電影進軍國際市場,機會如何?

黑澤:我覺得電影可以幫助外國和日本互相了解,外國對日本的認識不夠,否則就不會有《大將軍》(SHOGUN)這樣的電視片集。我深信會有越來越多昀外國公司與日本合作拍片,這樣對建立一種全球性的電影文化極其重要。馬克思要工人團結起來,我則希望導演團結起來。

目前情況很混亂,沒有人知道日本電影工業將走那一條路。其他商業機構似乎蓄勢投資電影製作,他們花大筆的廣告費,大概覺得公司的商號名稱出現銀幕上是值得的。不過,那些歷史悠久的電影公司仍然表現冷淡。如果他們不相信電影的力量,或電影可賺錢的話,我想他們最好退出這行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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