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豈止兵賊咁簡單(文:黃壽康)

編者按:
本文作者黃壽康先生乃一名退休總督察,現任九龍建業集團屬下院線主任。黃壽康先生由於本身職業關係,對警隊非常熟悉,加上酷愛電影特別是警匪片。是次特撰文回應本刊第二期的警匪片專輯,實在為該專輯補充了不少寶貴的資料。

警匪片真的可以歷久不衰,在我的角度而言,答案是絕對肯定的,但肯定之餘,卻有許多小環節要予以補充。

關於邱禮濤兄在本刊第二期中那 “英雄片也可以列入警匪片” 的意見,我不敢認同,因為兩者之間實有頗大的分野。首先警匪片是以警為主,匪為副,而英雄片則恰好反行其道,我絕無意在此大捉字虱,事實放在眼前,影片故事若未能將主線描述放在做警察的主人翁身上,該片就根本不能叫作警片,有警則當然有與其對立的匪,故警匪每可雙題並論也。英雄片卻不然,幫會之間的爭權奪利,仇殺報復,皆可由序幕拍至甜品,警察是否需要出現,只能視乎編劇或導演的心情而定,故此警在英雄片中存在的價值甚低,有者亦只是爲着給子英雄增加壓力而已。

其次,英雄片只屬潮流的寵兒,當光陰巨輪轉至某一段時期,英雄片便如光芒慧星般閃耀於影壇之上,狀態可及巔峯,但持久力卻不長;相反警匪片雖鮮有鋒芒的突破,卻老而彌堅,歷久不衰。主要原因在於英雄片,故事發展的界域比較狹窄,亦不適宜以其他手法去演譯;警匪片故事發展的領域則來得較爲廣闊及極具商業元素,雖然並不一定煞食,卻勝在穩陣。

其實,警匪片中的 “警”,是可以透過許多不同形態的演譯方式去表達,可惜大部分的編導均樂此不疲地將範圍局限於“便裝”警察的一環,極可能 CID(便裝)較易於寫作上的發揮。實際上,刑事偵緝工作只是皇家警隊內許多職務中的一種;而更感不解的是,為何一定偏好描述“重案組”或“行動組”,卻忽略了同屬刑事偵緝工作的“有組織罪案調查科”(Organisid Serious CrimeBranch),“兇殺組”(Homicide Squas),“情報組”(Intelligence Unit),或甚至“值日除”(Reserve Tear)等,彼等雖然是執行同樣的查案、捉賊及對峙的工作,起碼基本職責不同,亦能給子別人一份新鮮的感覺。

對於軍裝警員的描寫,更屬五花八門,可惜一般銀幕上的穿制服者,除卻“巡邏”(行必),“報案室當值”及坐“巡邏車”外,竟不知向有“收毒”(負責處理毒品案中的呈堂證物的警員),“值日”(當值於報案室內,受派於值日官處理日常雜項,例如看守監房,警署橫閘,送患病的犯人到醫院接受治療,送神經病患者到青山精神病院,送少年罪犯到男童院或女童院作短暫性羈留),“屍王”(負責接收有經報案而被發現的屍體)等較為冷門的崗位,以要局限了警匪片故事性的發揮與創新。

其他屬於軍裝部門的警務人員尚有“水警”,“鄉村巡邏隊”(Village Peretration Patrol)等,職務雖鮮爲人知,實際上卻趣味盎然,所遇的匪亦較為新穎特別。奈何大部份編劇及導演喜愛即炒即食,不欲花費太多時間去搜集資料,要拍警匪片嗎?西片錄影帶多的是,租回一大堆,甚麽《驚天大行動》(Live and Die in L.A.) 《48小時》(48 hours)、《神槍手與智多星》、《魔蠍一號大行動》(Scorpion)等,就這樣東抄一段、西借一節,凑成了不倫不類的雜錦電影商品。

芸芸拍攝警匪片的導演中,李修賢是較為突出的一位,修仔不單肯花心思去鑽研警隊的職務、動態,更敢於嘗試改變,連職務狹窄如交通警的故事也敢搬上銀幕,這份勇氣與毅力實屬可嘉。修仔拍攝警匪片最成功之處是着重人性上的描述,動作只是因環境的需要而帶入,人際關係與情誼卻永佔首位。綜觀李修賢以往所拍的警匪片,如《公僕》、《皇家飯》、《赤膽情》、《鐵血騎警》、《霹靂先鋒》等,皆是地道純正的警匪片,片中有的只是堅毅不屈的執法者、艱苦地與兇殘或身不由己的試法者糾纏,從沒有半點兒筆墨沾染幫會或組織,更沒有强調或歌頌英雄主義、江湖豪情。

警匪片可以成爲歷久不衰的片種,是因為拍攝手法能依潮流所趨而變動,喜劇流行時便以喜劇手法處理拍攝,亦可以充滿動作方式去演譯,更可以混入黑社會的原素而成爲英雄片。故此警匪片實不應被歸納於何種類型的片種之內,假如你描寫一個“屍王”警員於收屍時撞鬼,則影片的本身可變成神怪片或殭屍片了。

我喜愛觀看電影,對警匪片猶甚,但卻極為敏感,這可能與我會任警務工作有二十年之久有關。從學警開始,晉升警目(兩劃)警長(三劃)、督察、高級督察、總督察,我對警隊的工作,由低層而上,有着相當深切的認識,故此遇到電影上有任何關乎警隊的疵漏,我亦能即時明察秋毫。跳進影圈而體驗着另一種幹活方式雖只短短五年餘,縱然明白到電影是需要適度的誇張,但對因誇張而產生誤導的情況,總會耿耿於懷。五、六十年代警匪片所犯的錯誤是值得原諒,因為那時期的警隊在市民的瞭解程度而言,幾乎可說是接近零,還記得張冲在一套港產片所飾演的警務人員,肩膊上只有一粒花(階級是見習督察),軍帽卻有白帽邊(階級是警司)。

隨着時代的進步,警民關係科的設立,市民對警務工作的認識已一日千里,拍攝警匪片便再無法固步自封、閉門造車。雜差大房是絕對沒有軍裝人員混在一起辦公;警務人員的私家車不能裝設有旋轉警號燈,便裝警員的上級仍是便裝;一個警區的 CID 不能任意到別的警區去辦案;下級警務人員不能辱駡上級(藐視上級是刑事罪行)而豪情地“擗炮唔撈”(扔下槍辭職);便裝無需敬禮(英軍除外);有直系親屬關係的警務人員不能駐守同一警署(例如父子、兄弟、夫婦);警務人員不得向天空開槍作響告。以上種種雖屬小節,但卻可影響一部警匪片的真實性,特別當你並非以搞笑手法去處理該電影時,你更應小心避免觸犯那些可以成為他人笑柄的錯誤。

最後,我欲在此一談有關八十年代的警察形象,由於薪金的調高,學歷的需求亦相繼提高,故現時的警員普遍已有中學程度。而能獲聘為督察級者,當需具大學或專上的資歷。相對地,警察的形象較七十年代的斯文、有品味。還記得以前的警察均流行穿著獵裝,馬皮鞋,插派克(Parker)75金筆,手帶“美度”金錶,出入舞廳夜店;現時的警察年齡較輕,服飾追上潮流,喜合羣郊遊燒烤,生活上比舊式警察健康許多。曾有數次與朋友晚飯,席中介紹認藏一些警務人員,皆驚訝彼等衣著得體入時,談吐溫文大方,而其中最為平易近人的一位,竟是手執重兵的區助理指揮官。

由於警察與市民在日常生活中息息相關,故此盡管有許多人對警察存有抗拒的心,仍不會否定警察為保障生命與財產所付出的能力,亦不會懷疑警察那份職業上有特殊遭遇的真實性,這實已給予警匪片本身足夠條件成為長壽片種,問題是否有人願意多放點心思及時間去謀求突破而矣。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荷里活闖將寇比力克 Stanley Kubrick ( 文:石晉)

能夠在充滿限制和規條的電影工業(尤其是商業電影製作)中獨來獨往,拍攝自己喜歡的電影的導演不多,史丹利.寇比力克 (Stanley Kubrick) 是其中的一個。  (1985 年 12 月號《錄影世界》 ) 寇比力克 Stanley Kubrick 要求嚴格 親力親為 寇比力克在五十年代開始拍攝電影以來,一直對自己的作品擁有絕對的控制權,從基本的意念、刻本、製作過程,至最後的剪接,都是親力親為,絕對可稱得上是個電影「作者」。而他對自己的要求也是極之嚴格,每一項工作都經過細心思巧,因此他的作品也不多,在五O年開始拍攝電影到現在,只完成了兩部紀錄短片和十一部劇情片,而他上一部影片是拍於七九年的《閃靈》,到今天還未見到他的新作。 實際上,寇比力克能夠有其他導演所沒有的自由,主畏是因為他的每一部影片在內容、形式、技巧方面都有所突破;雖然他的電影並不算十分賣座,在評論方面也未有一玫定論,卻沒有人否認他是美國戰後最重要的導演之一。 正如高達所說:銀紙製造電影。寇比力克也難免受到資金/老闆的掣肘:由影星卻.德格拉斯投資拍攝的大製作《風雲群英會》,是寇比力克導演生涯中最惡劣的經驗,因為他不能完全決定整部影片的面貌,雖然這部影片並非一無是處,但他認為這部影片是自己最失敗的作品。 對影片擁有自主權 除了《風群英會》,寇比力克一直懂得如何找到拍片資金,同時也保持自己的自主權;他的第一部影片拍於一九五零年,是十六分鐘長的紀錄片「拳賽之日」,關於一個中量級拳手比賽的經過。他用自己的錢作製作成本,並且身兼製片、編劇、攝影和剪接,這部短片賣了給影片公司,賺了一些錢,使寇比力克能夠拍「飛行神父」,這也是一部紀錄短片,同時也堅定了他投身電影的決心,這時寇比力克還只是二十二歲而已。 在寇比力克拍攝電影之前,他的工作是雜誌攝影師,而且成績不俗,起初他曾想以攝影工作為終生職業,但後來他對電影發生興趣,和得到成功的開始,使他放棄了這份職業而到電影界中去冒險。 「恐懼與慾望」  Fear and Desire 完成兩部紀錄片後,寇比力克對電影的野心和慾望愈來愈大,向親友借了萬多元,拍了一部劇情片,只有六十八分鐘的長度,用三十五厘米影機拍攝。寇比力克自兼導演、製片、攝影、燈光、化裝,除了鏡頭前演出和場務之外,其他工作差不多由...

《紅》編織緣份的天空 (文:省三)

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可以很簡單,也可以非常複雜:《紅》裡的那點緣份很隨意的把戲中人物的生活圈子串連起來,它也可以是很精密地鋪排出人與人之間的微妙關係。 They thought they didn't know each other, nothing had ever happened between them, These streets, these stairs, these corridors, Where they could have met so long ago? 華倫天娜,二十三歲,日內瓦大學生,兼職模特兒。每天她都會作越洋電話,與英國的男友通電;奧格斯特,二十五歲,剛從法律學院畢業,正準備法官考試。他們不認識對方,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他們住的地方就近在咫尺,或許,每天會擦身而過,cafe門外、唱片店、保齡球場、郵輪⋯⋯就是一份機緣和巧合把他們連繫起來。 篇首的詩其實是波蘭詩人Wislawa Szymborska的作品,也是本片的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本打算送給他的《藍白紅三部曲》的翻譯,但發覺整首詩的意境與他的新作,也是他的封筆之作《藍白紅三部曲之紅》(Trois Couleurs:Rouge)非常脗合,結果,他把它留給自己。 模特兒、法官、法律系學生 雖然這首詩【Love at First Sight】(見後)中所寫的緣份是可以被看作爲男女間的情誼,但奇斯洛夫斯基要說的並非華倫天娜與奧格斯特的感情關係,相反,他們每次擦肩過後便無疾而終,連一個點頭認識的機會也沒有。 一天晚上,華倫天娜不小心駕車撞傷了一條狗,最後憑着狗的頸圈資料尋得牠的主人,他是已經退休的法官,惟他對愛犬的傷勢漠不關心,只「關心」別人的一舉一動,喜歡偷聽鄰居的電話。 又是一次意外,把華倫天娜與法官的生命重叠一起。 藍、白、紅 若說《藍白紅三部曲》代表法國大革命的口號:自由、平等、博愛,那麼《紅》的博愛可能是指華倫天娜與法官之間的一段微妙感情,也可能是指她對家人、鄰居和世人的愛,以及人與狗之間的愛護。在奇斯洛夫斯基的眼中,愛超越了年齡、階級、民族和物類的分別,沒有邊際、也沒有界限。 其實,在電影的顏色設計上下工夫的導演有很多,前者有安東尼奧尼、彼德.格連納韋、高達等,他們都樂意挑戰傳統的顏色觀念。以前紅色用作象徵熱情、危險、血腥、浪漫,但到了...

形容吳宇森,其實只需兩個字──「浪漫」(文:六月)

自少便迷上電影的也,雖在父親的反對下,已偷偷隨着母親到影畫館看西片,迷上梅維爾 (Jean Pierre Melville) 冷靜、富詩意的拍攝手法;父親雖反對他從事電影工作,希望兒子能在文學上有所成就,但卻教曉他做人要有尊嚴氣節;年青時的他已愛上中國古籍《刺客列傳》,崇尚「士為知己者死」的浪漫犧牲精神;他亦愛看存在主義書籍,認為做人要「存在而不失去自我」;還有他其他的鍾愛:繪畫、音樂、五、六十年代歌舞片……塑造成今日這個崇尚俠客精神、注重藝術美感的吳宇森──反映在他的電影中,便成為捨身取義、肝膽相照的浪漫情懷,並那充滿音樂舞蹈感、如詩如歌的浪漫動作場面。 《電影雙周刊》#478 今次吳大俠吳導演重臨香江,為新作《奪面雙雄》作旋風式宣傳。在為吳成功完成他第三齣荷里活西片而雀躍萬分的同時,當然不會錯過與他單對單訪問的機會。究竟,這套用上兩位好戲之(尊.特拉華達,尼古拉斯.基治)互換角色而產生內心正邪交戰的故事,會否更吳宇森的本色?在原有的劇本中,吳又加上了那些個人元素?比起《終極標靶》及《斷箭行動》、《奪》的特色又在那裡?…… 《奪》的劇本由派拉蒙 (Paramount) 提供,聽說你曾作出不少修改,究竟改了些甚麼?又為何有此改動? 此劇原本是一部科幻片,故事大約發生在二百年後的未來世界。有這未來的概念是因為想令觀眾對易容的技術更易入信。但後來我們做過 research,發覺這種技術(易容)根本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是在不久的將來,所以,我們便將時空拉回現代,使故事發生在一兩年後。另外,我接拍這戲是因為欣賞原劇本的某些意念:對家庭價值的維護及正邪互存的想法,故此我想保留它但對科幻的部份盡量刪除,只留下一些重要情節,如易容手術的一幕。我想集中在人性的描寫,正如我以往電影一貫所表達的一樣。 其實如果太着重科幻的話,觀眾的感受亦不會大:無論影片拍得如何好,觀眾還是會把它當娛樂片看待。我是希望《奪》帶給觀眾一點感受;如它只是一部科幻片,便很難表達我的內心世界。況且我認為現今觀眾對科幻片已有點麻木,再拍這類片亦並明智之舉。 在上一齣《斷箭行動》中我領略了一些教訓──《斷》用上了很多電腦設計及特技場面,使我花了不少時間/金錢/精力,而幾乎失了預算。在荷里活,電影製作是不可超預算的;結果我便為了趕Schedule,而沒時間處理很多感情戲,有些文戲我只得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