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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 | 縱談《旺角卡門》( 文:樂正)

推門進去,試片間的位子都差不多坐滿了,眼前煙霧繚繞,還沒有坐穩,便開始放映了。看戲時腦際間不時蕩起千百個問號,待散場之後,便找着導演王家衛問個究竟。

他說曾參與《彩雲曲》的編劇工作,加入永佳之後認識了譚家明,構思了《最後勝利》及《我愛金龜婿》(後改由陳勳奇導演),戲開不成,兜兜轉轉,方才拍了第一部戲。

□ 為什麼叫《旺角卡門》?

■《旺角卡門》其實是另一個故事。講一個青年幹探嘉歡上一個舞女,將卡門的故事放在旺角。不過幾個演員跟以為我現在是拍那個故事,記者問他們拍什麼戲時,他們便說是《旺角卡門》。原本是想在上戲前更正的,但大眾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妥,也就讓誤會繼續。

□ 怎樣開始構思這個戲的?

■ 在創作《最後勝利》之前,我便已有了《旺角卡門》的故事梗概。我是從一個很短的新聞發展出這個意念來的。那則新聞是有關兩個未成年少年,被黑幫主使往殺人,收錢後,狂歡一夜,清早便展開殺人行動。

□ 可否分折成中三人的性格?

■ 三人均在做着一些不願做的事。張曼玉不應與劉德在一起的,他於她是一個誘惑,但END UP 也最無法得到的。烏蠅(張學友)則嘗許試做一些能力以外的事,而他也不斷在試。劉德華則不應照顧學友的,但他沒有辦法。

□ 這是你長久以來的想法,還是只為對這幾個角色的感覺?

■ 想故事並不能預先定下框框的,故事一邊發受,人物的性格與你的偏好是分不開的。它可能有多樣化的發展,但也是源出於你的。可以這樣說,我是以我的認識,來認為這些人會有這種反應。我的戲是没有故事性的,全由人物的性格發展出情節來,我覺得故事不重要的,人物才是要緊。

□ 可否談談《最後勝利》與《旺角卡門》的關係?

■ 可能是「夾」的關係,所以兩部片的解角有少許相似。兩片的劇本同是出自我的手筆,所牽涉的人物、THEME 也差不多,所以令人有相似的感覺。當時我們有三個故事在手,同是有關這種人物由未成年到成年,差不多有點厭倦。人物是一直在發展的,可能是其中部份的延續。

這些人物全都是我在那一段期間認識的,是我對他們的一些描寫,我覺得他們很有趣。我是不相信 RESEARCH 的,因為一個人的故事,是不可以在一日半日內傾訴出來,這需要時間。我和他們是朋友,有很多時間聚在一起,連他們的生活我也瞭如指掌,只有明白這些人,才可以開始創作,因為對一樣東西不清楚的話,始終覺隔了一層。

寫這類人物時,一般的去法是江湖片。我寫的則没有那麼黑白分明,劇中人也有很缺點,就像劉德華,你不可以說他是一個正面人物,也許這不是一般觀眾所能接受的,又例如《最後勝利》,徐克與曾志偉也有很多缺點的,但我覺得他們是人,人必定有缺點。至於觀眾接受與否,可能也取決於人物的描寫是否夠完整,完整的話,觀眾便會找到那個感覺。

《最後勝利》是以譚家明的包裝去拍,可能那個階層的人看戲時也會將自己抽離而未能投入,我這部也會有這個問題。但如果拍得太 RAW 的話,相倡會頗為大膽。我的角度,是在這些人物主線之內拍我的感覺。

□ 片中人物的感情關係頗為特別,為什麽?

■ 有一種東西是很難寫的,一個男人,為何喜歡一個女人,兩兄弟的感情等等,均屬非常微妙。但我想提出,時間是最大的因素,人與人的接觸 ,假如在一大段日子内,我均與你在一起,就像揭開日曆,每天也有你的踪跡,那這些感情是來得不知不覺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幫你,但我做了。這在《最後勝利》尾段海邊一場已說得很清楚。

□ 又如『最』片的曾志偉與李麗珍,及《旺角卡門》的劉德華與張愛玉,感情來得這麽「無情情」,點解?

■ 我感覺,男女感情是不可以用篇幅長短來衡量,就如《魂斷藍橋》僅在地下道一個碰面,感情便出來了。至於碼頭一場的閃電,完全是大自然作用,沒有特別意思。

□ 戲中的配樂來得非常突然,是你的主意?

■ 有些是故意的,有的則因為後期作時間太短,趕得很厲害。例如《TAKE MY BREATH AWAY》幾段,原本是安排有一首LOVE THEME的,但因版權問題棄用。戲在廿七號拍完,四號上午夜塲,所以隨手有什麼音樂便找來用。「現在戲院放的C COPY,我也是上時才第一次看。在拍片期間最後一個月來,差不多日夜在趕拍,所以我將很多文戲交給了張叔平剪,因為他最了解我這部戲,他也剪得很好。有兩塲ACTION是譚家明剪的,萬梓良的戲份由柯星沛剪,關錦鵬助我配對白,FINAL CUT 由我自己決定。」

直至現在我還在做一些MIXING 工作,將一些配樂做得好一點。

□ 有沒有任何删剪?

■ 結局會改了,沒有了監獄一場,就讓劉德華在槍戰中死去,不要他受傷後變成痴呆,張曼玉無言相對一幕。改的原因是戲本身太長了,九千三百呎是不可能上的。另外也有太多人希望劉德華死去,因為也們不能接受他變成白痴,痴呆比死去更令人難受。我也覺得無所謂,在這裏CUT 戲的意思其實也一樣。因為我只想講他們有一些ENERGY,他們怎樣發洩,過後的結果怎樣,分別已不大。這完全是本能,在那一分鐘,在沒有顧慮後果使做了。從不加以理性考慮。

□ 是否行動之前有很理性的籌劃,但最後決定時還是異常地感性?

■ 可能是未做之前還一邊抑制目己,但最後還是做了。這種人我認識很多,我也目睹他們這樣做。這些人在到達一個年紀時,使會世故起來,ENERGY 開始收了,而當他 AWARE到自己已經不能想到就去做的話,他會有點悲哀。

□ 這個更改你是否滿惹?

■ 現在的 ENDING 是一個最經濟的拍法,對一般觀眾來說也是太簡單了,還未有足夠的時間與TENSION,令觀眾進入最後的高潮。我覺得這個ENDING是WEAK的,但總算已有交待了。

□ 幾場動作戲均非常特別,是否臨場構思的,此外它們是否代表幾個不同的階段?

■ 其實我不喜歡太招式化的打鬥,眞正的 VIOLENCE 不在招式,而是在那份感覺。每一場打鬥必定要有一個POINT,如大牌檔一場,我完全是以劉德華的觀點拍攝,他想殺那一個,鏡頭使不斷影着那人,他的眼睛只盯緊那人,而完全不知道身邊有什既事發生。他當時的心情就如那倘大牌檔一樣,熱血沸騰。只知道斬,斬完後戾氣便消。

波樓追逐一場,則是一件突發事件,結局一則跳進了張學友內心,在這個敏感時刻,他的覺是特別敏銳的,所以你會聽到嘈吵的警車聲、人聲。

□ 打鬥時的濾鏡效果是怎樣做的? ■ 那些效果我是以「加格」拍攝的。先在現場以十二格(一般電影是廿四格)拍攝,再在冲印時每格菲林印多一格,使有這個效果。

□ 拍其他場面時有沒有其他困難? ■ 我們在週末晚拍百老匯戲院外的一場打鬥,原本是偷拍的,但一SET 好機器後,途人便圍起來了。一有差人干涉,我們便收隊,差人走後繼續拍,一共只拍了三小時。全組人士氣高漲,其他工作人員也驚不能成功,但我還是沒有怕。我相信沒有戲是拍不到的。我覺得蠻好玩,很有挑戰性。

□ 劉德華家的陳設有沒有特別意思?

■ 劉德華家的設計,我是要它有明顯的日夜之別,一到晚上,電視機一開,這些人便會出現,我要它標誌着夜生活的開始。在白天,內裏的一切均是四平八穩的,但在晚間,則鏡頭活動多了,再度也變得很怪。劉德華起床開電視那組鏡頭便為一例。

訪問其間,他不住的提到:他對攝影及燈光的控制極嚴,他對《窮街陋巷》(馬田•史高 斯導演)的種種感覺,由譚家明拍《旺角卡門》會怎樣,拍攝後期自覺拍片要從容,而日本的伊丹十三是如何從容,他更對自己說,拍電也是為了樂趣。他的解釋,這樣會無視過程中的困難,事件的結果更是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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