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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果斷、單純、浪漫的女導演—— 珍.甘比安(Text: Tamara / Interviewer: Francois Forestier)

紐西蘭女導演珍.甘比安的才華,早在《甜姐兒》、《天使與我同桌》便已被確定,《鋼琴別戀》獲第46屆康城電影節金棕櫚大獎(與《霸王別姬》分享),祗是錦上添花而已。

珍.甘比安(Jane Campion)很謙虛,她以靦覥的微笑來回答每一個問題,就如我們在開玩笑,說她是一個藝術工作者似的。金髮、簡單、流露出一種罕見的電影文化氣息,快出世的嬰兒叫 Shelley,如英國的詩人雪萊。她的電影《鋼琴別戀》(The Piano)也同樣令人驚喜。

在電影裡,混合着兩個不同藝術家對她童年的影響,是 Douanier Rousseau 的畫和堅•安納金(Ken Annakin)的電影《瑞士家庭魯賓遜》(Swiss Family Robinsons);她也提到布紐爾的《青樓紅杏》(Belle de Jour)。「你相信我可以吃掉整個牛角包嗎?」訪問中她突然問,珍.甘比安害羞而果斷,愛臉紅而肯定。她說整個電影的拍攝過程就如「天堂」,電影的成功她難以置信。

深受七十年代女性主義運動的影響,她選修了人類學(在電影中毛利人的紋身),她喜愛繪畫(她不喜歡黑白電影),她對浪漫主義的狂熱,繼《甜姐兒》(Sweetie)、《天使與我同桌》(An Angel at MyTable)、《鋼琴別戀》就如人生操練中的一個故事,向童年道別。

《鋼琴別戀》是一部直言不諱,毫不猶豫走進浪漫主義的領域的電影。

也是一部解釋不多的電影,需要觀衆採取主動。比較激情的場面我認為較難處理,要不就跳過,或者減少,否則就放在後段。當然,透過佈景、服裝、美術指導和語言,也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解釋和關鍵。觀衆自然會提出一些我們沒有解答的問題,或者解答不多,我比較喜歡這樣的形式,喜歡主動地較快地代入故事的主人翁角色當中,直接地進入故事的高潮。

這是電影的特色,每一場的開始,都以神秘、背光和低角度開始⋯⋯

我比較喜歡思想,我希望觀眾也如此。逐步漸進⋯⋯我的創作是一部分一部分的,看心情,憑衝動,電影就是一個patchwork。背景是紐西蘭,並不需要每處有佈景的存在。

電影的節奏時慢時快,你讓事物順其自然,在不知不覺中,而故事的情節就不斷發展。

是否感到有挫敗感?

爲甚麼?

節奏而已,是否是太慢了?

不是。為甚麼故事的結局不是鋼琴的死亡,而是它主人的沉溺?

我不想折散兩個主人翁,鋼琴和阿達。再加上現實生活中我是樂觀的,不喜歡悽慘的結局。就個人來說,我完全沒有消極的意念,我對自己說過,對於阿達,應該有一個被救贖的結局。

她有甚麼罪過呢?

在她生命中,有過一個悲劇,就是私生女兒。她並不感到內疚,因為那不是她的過錯。相反,她有自傷自悲的傾向,把自己看作悲劇的女主人,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沉淪在自己一手製造的悲劇當中。電影的結尾,阿達漸漸樂觀起來,明白到生命的悲劇不是必然的。

啞的女主角,多麼奇怪的意願,但不時可聽到畫面以外的聲音。

對我來說,這是讓鋼琴更有價值的方法,讓人感到阿達是多麼忠於她的工具,我喜愛音樂,工作的時候一定會聽,特別是搖滾樂。

小女孩是一個費解的人物,她惹人喜愛,同時她叛逆了她的母親。

她有被母親排斥的感覺。她會是如此地接近她的母親,是阿達的傳譯,但阿達卻將她拒於門外,忽然,這小女孩感到失望,於是她懼怕。

沒有太多她父親的痕迹。

她的親生父親?

對。

有一些提示,但我們不知是否可信,很模糊。小女孩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她幻想。我很喜歡她,我的電影就如她。

你的影象感來自何處?

毫無疑問是我母親。她有自己的世界,一個讓我百思不解的世界。在《天使與我同桌》裡她演其中的一個小學教帥。她聰明,典型的女性,本性固執。她也在紐西蘭出生,浸淫於倫敦的劇院,之後她創立了第一個紐西蘭的職業劇團。我們幾代人都在紐西蘭,母親的曾祖父來到紐西蘭,開始補鞋匠的行業。我的祖父是做鮮肉生意的。父親姊妹接受不同的数育,常常流連巴黎的大學。對於新移民來說,紐西蘭猶如烏托邦式的大堂,理想的樂土,在這裡,我們在上帝的注視下,建立自由平等的社會體系。

你的童年是怎樣的?

基督教,快樂,這只是一部分。我喜歡童年,但不是小學。十歲的時候,有過很大的打擊,就是我明白到小學是學習的地方,而我一直相信是幼稚園,從此,我遠離學校,結識一羣人,開始一些有計謀的遊戲。

甚麼職業是你父母所期望的?

沒有。很好,不是嗎?他們生活在不爭名利的世界裡。

有時,你也會去看你父母的演出?

不多。他們也很少講,對於藝術家,小孩子希望他們的父母和普通人一樣,我期望一個平常的家庭生活。這一點,費了我不少心思才明白。其實我很喜歡看他們的演出,只是不多。那些演員是多麼耀目,而我卻又是如此的害羞,我替他們感到羞恥。長大後,我不再喜歡這種耀目,受不了他們可以當眾親吻對方,說「哦!親愛的⋯•••」我比較拘謹,喜歡有深度的東西。

看哲學的書嗎?

當然!卡謬和沙特。

電影呢?

太廣泛了,我並不是對所有電影都感興趣,必須是彩色電影,黑白片我實在難以忍受。會經有間戲院叫 The Paramount,我不多去,後來有間 The Majestie,在威靈頓。當年,我最心愛的電影是《瑞士家庭魯宵遜〉。

在《鋼琴別戀》一片中有相似的地方嗎?

有,我喜歡在樹上建房屋,就像在迪士尼樂園一樣。

你的電影,就是 Douanier Rousseau 眼中的魯賓遜。

哈哈!謝謝!(她開懷大笑)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拍電影的?

完成我的學業後,我立刻開始。

困難嗎?

第一年的時候很困難。這一行,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只好摸上門。我有多方面的嘗試,寫劇本,結識製作人,通過朋友的朋友。我嘗試得到一筆資金拍一部短片。

當時,澳洲電影正開始。

對,但一點也不容易,機會也是有的⋯⋯

沒機會見到彼得.威爾(Peter Weir)。但我嘗試我佐治.米勒(George Miller),他太忙了。現在我都認識他們。當時沒有人肯幫忙,只有自己想辦法,從此,我就再也不害羞了…我感到渾身是勁,充滿自信,挫敗也不能叫我停滯不前。翌年,我進入了澳洲的電影學院,在那裡,我拍了三部短片,一部為電視台拍的劇情片,接着,我拍第一部長片。

甚麼時候你感到運氣來了?

當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我知道我的生命起了變化。

《甜姐兒》、《天使與我同桌》有一種走向瘋狂的感覺。

不盡然。我喜歡邊緣人物,有些很脆弱的人物在前兩部電影中,《鋼琴別戀》也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天使與我同桌》的女小說家 Janet Frame 差點因爲被診斷精神分裂而要進行前腦葉切除手術,而她自己找到了治療的方法,就是寫作。因為一個錯誤的診斷,在精神病院裡一呆就是八年,是一個很長的日子。我之所以喜歡她的小說,就因為她的故事讓我笑中帶淚,感觸油然而生。不久,我結識Janet,我開始明白這種孩童和成人行為的奇妙混合。

是甚麼叫你將《甜姐兒》如此奇怪的故事作為你的第一部長片?

深深吸引我的是家庭,那些不停在轉變的現象,妹妹在哥哥身上找到補償,祖父在母親身上找到補償,在他們身上,彷彿是還不清的債和遺產,一個超越一個。

實際上,有一樣東西可以聯繫起你的電影,就是女性主義。

我是一個很主張女性運動的女孩,同時我也是一個平凡的人。我很有興趣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些「愛流」。有激情,也有迷信,有現實,也有幻覺,當然我讓我的思緒躍然紙上,而不是理論。我會問自己如何去處理我的人物角色,他們何去何從?會否受傷?我本性好奇,我會打破沙窩問到底,特別是別人禁止的東西。

在拍攝的過程中,你是否一位對技術,構圖和影象效果狂熱的人?

剛開始的時候是,我不停地看着攝影機鏡頭裡的效果,結果才明白其中的變化並不多,重要的不是攝影機,而是所拍攝的人物。

很久以前你就準備《鋼琴別戀》的拍攝。

在我拍攝《甜姐兒》的同時,就有這部電影的構思,結果只允許我拍《甜姐兒》,也因為比較便宜,大概少一百萬。

這電影讓我們聯想到一些美國的小說。

我承認,我極愛美國小說家 Flannery O'Connor 和他的作品【Wise Blood](尊.侯斯頓於1979年改編成電影),在他的小說當中混合着幽默和恐懼,就如布紐爾。

阿達在紐西蘭做甚麼?爲甚麼她會在那裡?

她生了一個私生子,於是她必須離開。唯一的方法就是嫁到他方。這種事情通過小册子,郵局進行的,我們交換信件,是長輩安排的,爲的是得到少少的嫁妝,可以買一塊土地,在那年代就是這樣。

你是否滿意你的電影?

可以說我有足夠的情,金錢去做我想做的事情,這已是很難得。同時我也很難去評論我自己的工作。我得到需要的,唯一的局限就是自己。當然我可以要求更多,但並不需要,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對電影的慾望到了極限。

BIOGRAPHY 

紐西蘭人,1955出生。雙親皆從事舞台工作,小時對戲劇十分狂熱。在威靈頓大學主修人類學,二十一歲到歐洲旅行,在倫教切爾絲亞藝術學院讀了一年,後轉到悉尼美術學院修美術碩士。在校時已拍攝超過八部短片,一年後考入了澳洲影視學院攻讀導演課程,1984年畢業後替聯邦就業機構的女性電影攝製組拍了短片〈下班之後〉。《密友)是她替澳洲電視廣播公司拍的首部長片。其後執導了電影〈甜姐兒》及《天使與我同桌〉。她的最新作品《鋼琴別戀〉在46屆康城電影節與《霸王別姬》分享了金棕櫚獎。

FILMOGRAPHY

1981《Tissues》(短片)
1982《Peel》(短片)
1984《Girl's Own Story》 (短片)
1984《Passionless Moments》(短片,合導)
1985《After Hours》下班之後(短片)
1986《Two Friends》密友(電視片)
1989《Sweetie》甜姐兒
1990《An Angel at My Table》天使與我同桌
1993《Piano》鋼琴別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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