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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懷歲月吐真情,《教父第三集》(文:羅維明)

 夫子自道,藝術人生,哥普拉的遲暮心情有誰解。

傳奇一生,哥普拉續拍《教父第三集》顯然是一次神話的重現。而對我來說,這個神話是一個悲壯的神話。

沒有其他文章會像 David Breskin在【Rolling Stone】裏訪問哥普拉時寫的前言般,淸楚地描述了這個神話的悲壯性:

「在他過去十年的不幸與失意中,哥普拉失去他的片廠,他的現在,他的財產;失去他的藝術天份與信心,更甚的是,失去他的兒子,唯一沒有失去的是他創造藝術的需求。

「但他一直以為自己長袖善舞,才情過人,不但要搞藝術,還要做生意,接手《教父第三集》是想名利雙收,開展他生命裏的第三幕,然而影片開演就招來如潮的惡評,哥普拉的難受猶如鞋中藏了尖石般不安。連串的批評指責他找自己不會演戲的女兒來演戲(這些影評毀掉了他的女兒,而子彈正射向他。)……」

我在想,蒼凉晚景,哥普拉更能消受幾番風雨?

想到這兒,就想說:放過哥普拉吧。

《教父第三集》雖然沒有第一、二集的神采,但也不致於太差,哥普拉有意將劇情結構甚至場面安排與前兩集呼應,令《教父》三部曲將來剪輯一起時結構完整,自然就不可以在第三集中天馬行空,另創新境;而且在場面上為要顯出古夏年家族的衰亡,自然又不能弄得絕色繽紛,飛揚神宋,所以全片的懨悶平淡,其實是情有可原。哥普拉在幾集《教父》中最出色的表現之一,便是在環境上找尋對比來突出諷刺的意義。第三集仍然有這些巧妙的安排,故事開始時,仍然是一個家庭慶典,但明眼人都見到,這個慶典的一切活動都局限在幽暗的室內,不像《教父》第一集般是在一個明媚的花園所有的安排都在隱喊着米高古夏年日暮西山的景況。當然,這些稱心如意的巧妙安排,只能說明哥普拉經驗的老到,文學知識的豐富,不算是才氣的証明。《教父第三集》處處要對比着上兩集的結構其實是它最有趣的地方,對熟悉《教父》的人來說,似乎處處都是回音,只是故事情節亦受制於過去,着墨都在米高的哀落,就難免會令人有畫蛇添足,狗尾續貂之感。第二集結局時,大家都清楚米高的落寞與孤寂,但影片到此為止,所以能留下無窮餘韻,第三集說得太過明顯,亦太過 melodrama 了。

哥普拉未嘗不知道這個弊病,所以一直不願拍續集,但現在我相信他大概也不會亦不必後悔這樣做。再拍續集,把過去的人物叫回來,再搬演人間的七情六慾與離合悲歡,哥普拉大概也相信他就像伊甸園上的耶和華,吹一口氣令一個生命再生,吹一口氣令他有了故事,而且這一次,他要他們演的,還是自己的故事,他在【Life】上的訪問說他認同了米高古良年,他找他來傾吐了這一生的不幸與失意,所以選個戲即使滿足不到別人,他還是應該安心了。

緬懷歲月吐真情,才是《教父第三集》最令人動容的地方,其他的槍殺場面,其他的故佈陰謀都不再精彩(兩場暗殺的故弄玄虛而拖宕冗長更令人覺得哥普拉失去掌握戲劇張力的能力),但米高古良年重回西西里,偶然閃過的記憶,卻充滿了震憾力,十年前的景象,青春的面貌,那時候,米高古良年還年輕,阿爾.柏仙奴亦年輕,哥普拉也算年輕吧,沒有《教父》一集的這些片段,老去的米高的回憶大概就欠了一份感人的說服力,沒有第三集這個機會,這些片段,也不再能發揮已的餘韻。

《教父第三集》實在是一部有關回憶的電影,對我來說,對哥普拉來說,我有時懷疑,哥普拉力排眾議讓他女兒來演米高的女兒可能也是一記錯有錯着(雖然之前他找的是Wiona Wyder)他要她在片末中彈身亡,是否他還是無法忘記中年喪兒的事故?當米高撫模女兒的屍體失聲狂號的一刻,我在想,哥普拉當年聽到亡兒噩耗時,是否也會經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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