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杜可風:Post-MTV時代已經開始(文:Gary)

香港電影的攝影風格愈來愈見創意,《夜半歌聲》的鮑德熹用了褪色的拍攝手法;《墮落天使》的杜可風用上超廣角鏡,看來突破傳統攝影手法指日可待。但環顧香港的影圈,能夠充當這個任務的又有多少人?這是客觀的因素,還是本身創作人出現了問題?杜可風有他的見解。


攝影:Me神、趙明

在香港當電影攝影師可以說難,也可以說易:易是因為只要懂攝影,上個電影攝影的課程便可,也如杜可風所說:「當電影攝影師也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有頭腦的人,學個多兩個月定能學會。」但當攝影師同樣是難,難是因為要成為一個具個人風格的攝影師絕非易事,環顧香港的影圈也沒多個可以做到,杜可風可說是其中一人。

記得在一次訪問中,你曾經說過現在是post-MTV的時代,究竟這個時代怎樣影響香港的電影?尤其是電影攝影。

在這個時代什麼都可以試,有很大的自由。正因為是post-MTV的時代,現時很多年青的導演也是拍廣告、拍MTV出身,因為這種經驗,他們也期待這種自己形式的創作,所以他們對顏色、構圖、結構等都愈來愈開放。但在香港發展頗未純熟,只是處於一個轉捩點,但隨著CD-ROM,其他電腦科技的發展,觀眾看東西看電影的方法也隨之而改變,再加上電影人也往這方向發展,以前有特定模式的長片,現在也減弱了故事性,所以當我聽到有人說看不明白《東邪西毒》,我也很高興,因為大家可以注意到這個發展(大笑)……你看不懂故事,但看到很漂亮的畫面,這與故事片、長片完全不同。大陸叫長片為故事片,也是說明電影是說故事,但究竟故事要說到哪一個程度?我永遠都猶疑這個問題。現在的technology這麼發達,digital、電腦等的發展一方面增加了很大的自由度,但另方面,創作人又怎樣回應這個潮流?尤其是攝影師是比較保守的人,怎樣面對這種情況呢?其實,正因為自由度擴大了,犯錯也沒有相干,所以,現在拍電影便可放鬆,可以over,可以under,燈光也可以不夠,總之,一切以前不容許犯的錯誤現在也可以。這樣的影響其實可以很大,只要我們電影工作者明白這點,觀眾便很易接收,但問題是我們如何傳達這個訊息,這種精神和空間。

其實攝影師在一部電影發揮什麼功用?

還記得有一部美國紀錄片《Master of Life》的攝影師Ernest Dickensen,他曾與黑人導演史碧奇.李 (Spike Lee)合作過,在《不作虧心事》(Do the Right Thing)負責攝影,他曾經說過,導演是負責一部電影的整體空間、演員和故事的發展,而攝影師則負責光,利用光跟顏色構圖,以及攝影機的運動和角度來說話,傳達出攝影師的精神偏好。以前,我比較著重構圖、結構,但現在則是光,因為光有這種力量,把電影的意識表達出來,例如《東邪西毒》有一場張國榮與梁家輝面對面傾談,那時全用上自然光,使演員感覺到當時光的特色,演出份外有感染力;又如《阿飛正傳》的最後一場戲,不管大家懂不懂,這場戲的意義,其實很清楚,梁朝偉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觀眾可以憑這個空間、攝影機的角度、燈光、演員的身體語言等等感覺得到,這其實是最攝影化、最電影化的表達方法,當然,這未必是一個人的成果,可能是攝影師、燈光、導演、演員的意念,但要達至這個境界是非常困難的。不過,這正是攝影師永遠尋找的東西。

那麼,燈光出身的豈不是有條件成為出色的電影攝影師?

對呀,因為好的攝影師能夠掌握到光的特質,利用光來說話,有時儘管演員演出份外落力,但光攪得不好,最後也是白費。但只要有適當的光,演員的演技便可以很出,所以,我想攝影師最好是從燈光開始,但我卻是從visual arts開始()

那麼,你要克服的問題會否特別多?又或者,在香港當電影攝影師的局限特別多,致使他們發揮不到他們的水準……

最難的還是要克服過長的工作時間罷(大笑)……其實,我想這裡與全世界最不同的地方是我們看自己的電影看得很低,在人家的地方,他們覺得電影能夠為他們賺錢,也是一種為國家宣傳的工作,所以當有人到他們的地方拍戲,他們會感到很光榮,至少當地的政府也看得出電影可為他們帶來就業機會。但你看香港的政府?!他們不把電影視為有意義的工作,又不給予任何支持,在他們的眼中,電影工作者與妓女差不多,連香港電影金像獎也是由《電影雙周刊》創辦,這在其他國家是沒可能的事;取景拍電影又要申請這個申請那個,根本沒有一個政府單位會幫助電影人拍戲,也許這就是中國人做事的方法吧。

我想中國大陸對電影的態度比香港還好。

對呀,澳門也有電影局,唯獨香港政府遲遲未有肯定自己。其實,現在外國製作紀錄片的人也對中國電影、香港電影愈來愈感興趣,但到頭來,連自己的電影也不給予肯定,真是可悲。

對一些有創意的攝影師來說,這樣的環境會不會造成局限?又或者導演和監製的角色會隨礙創作方針?

如果以我來說,這問題不太嚴重,因為找我拍電影的人都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也知道我的攝影風格,所以他們事先也有了心理準備,不過很多時,監製會為了財政問題而限制了創作的空間,但有時除了則政等客觀問題,攝影師與導演之間的溝通可能更易影響電影的創作,譬如拍《風月》的時候,陳凱歌與我並不熟識,上半段的戲大家只在揣摩對方的處事方法,但到了後半段,他掌握到我的優點而避了我的缺點,結果便完全兩樣,順利得多。所以,一件作品的創作空間很難介定,當然客觀和既有的條件會影響作品,但一些主觀的因素卻同樣重要,創作終歸是創作,是非常主觀的。

但大陸的導演跟香港的有沒有不同,譬如有些人會覺得香港的導演比較極權,控制所有創作單位,如攝影、燈光等等,但外國和大陸的會比較尊重每一個單位,更可能會詢問你的意見,會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

對,我想這是社會跟制度的問題,大陸的導演有不少是攝影出身,而且很全面,他們對其他細節如美術、化妝等都有相當認識,這也是因為他們從比較全面的(電影)教育出來,再加上,在中國大陸的制度下,你不尊重人家,你便很快玩完,所以他們頗重視攝影師的地位,導演與攝影師也會花不少時間討論拍攝的風格。這與香港的情況不同,只有少數的導演會這樣做,譬如關錦鵬對燈光,對顏色的認識不夠,大家便常討論,但有不少只會做,只會賺錢,有些更會認為我已給了你錢,還幹麼要這麼多要求,囉囌?結果便忽略了攝影師的重要性。我想這正是制度與風氣的問題,當然,與我合作過的導演也不多,不可一概而論。

但其實會不會是香港的電影攝影師的水準有問題,導致不信賴的問題?

我想香港攝影師的水準沒有問題,反而是風格上欠缺創意,因為很多人都營造不出自己的風格,當然,你看鮑德熹、劉偉強與黃仲標等人的作品,很易看出他們的風格,但其他則不多。這可能是工作壓力的問題,在很趕的工作程序上的確很難發揮自己的水準,我也拍過沒有自己的電影,但我始終堅持電影中的藝術,在攝影上是需要有我的存在,這是我所指的風格,如果沒有了我自己,幹來也沒有意思,正如《夢醒時分》便沒有人看得出是我的攝影,儘管我與導演是好朋友,也有很好的班底,但可能工作方法不同便有不同的效果。



Biography
杜可風(Christopher Doyle)195252日出生於澳洲雪梨。少年時代放棄學業當上海員,也曾任職農務管理專家,其後重返校園,在美國馬里蘭大學主修藝術歷史,並到香港中文大學修讀中文。70年代,首次拍攝個人MTV (惜未完成),之後在台灣從事攝影、剪接和劇社工作,而第一齣的長片是83年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之後中港台三地走,亦曾到法國拍攝《黑與白》,並在80年獲康城影展金攝影機獎,後更以《老娘夠騷》、《阿飛正傳》和《東邪西毒》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攝影;而《暗戀桃花源》更分別在東京和柏林電影節獲獎。

Filmography
1983 《海灘的一天》
1985 《阿富》
1986 《黑與白》(Noir et Blanc)(合攝)
1988 《老娘夠騷》
   《雪在燒》
1989 《殺手蝴蝶夢》
   《說謊的女人》
1990 《阿飛正傳》
1992 《夢醒時分》
   《暗戀桃花源》
1993 《飛俠阿達》
1994 《東邪西毒》
   《重慶森林》
   《紅玫瑰.白玫瑰》
1995 《我的美麗與哀愁》
   《墮落天使》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視覺理念的重現(文:葉錦添)

「文字獄」之後,作者才可以全情投入他的創作空間裡,之後的摸索、了解讓他對實現電影結構有更深入的認知,但更重要的是,激起了他對電影的沉醉情懷。 我喜歡電影是看了《Wing of Desire》後開始。因為她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想像電影還可以怎樣。香港譯名為《柏林蒼穹下》,台灣譯名為《慾望之翼》,這些名字我也很喜歡。在紐約的那段時間,一共跑去看了五次,為的是去感受電影的那份獨有的魅力。 我關心電影裏面的柏林,也關心裏面的受罰天使,同時也可讓我關心其他人和事。 可能是因為這種糾纏不去的人生孤寂之旅感動了我,令我對電影狂熱起來。 我以往曾拍過一些成功的商業電影,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86年)及林嶺東的 《龍虎風雲》(86年),對香港電影人的獨特風格,有了一些寶貴經驗。後來我參與的影,如關錦鵬導演的《胭脂扣》、王穎導演的《一碗茶》,以及關錦鵬的《人在紐約》,了解到另一類非主流電影的特色,因此,了解電影是多方面的,可能性極大。 「文字獄」後的走向 我從小就喜歡繪畫,一畫就是幾天幾夜,導致父親用「文字獄」的方法對付我,不但把所有圖畫沒收,而且要罰跪一小時以上。所以我的畫轉到課本和考試卷上畫。通過幾次「文字獄」後,父親也接受了我的性格,不再採取「激烈行動」。 就是那樣不能自制的工作方法,投入程度及喜歡幻想的性格,讓我走不了別的路。 我的工作方向是迂迴的,當過插畫師,平面設計師,亦當過時裝攝影師及紀錄性攝影師,這些都是我很有興趣的行業。雖然,這麼多的工作,並未累積起一點點的財富,但我對自己始終能選擇自己喜愛的東西來做,是心甘命抵的。 攝影予我的感受,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那種能深入人性的存在感,令我嚮往。繪畫則是自我的表達,不拘現實形式的限制,對傳達細密的思維,十分適合。 攝影和繪畫,在我的實際工作上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我可以透過攝影,去紀錄一些現象,儲存在腦海,都是現實經驗的感光,另一方面則用繪畫獨有的自主性結構加以表達。 就是這樣,我開始一連串的電影工作,《阿嬰》、《誘僧》;<樓蘭女>都是以繪畫為主,與現實的經驗「攝影經驗的轉型」為輔。而《秋月》則靠近攝影中—一在現實找到屬於劇情的存在價值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而成。 我喜歡《阿嬰》的單純性,她只需要說出一種死亡的感覺。就我經驗的認知,死亡即是跟一切現實東西或關係的斷絕,甚麼都觸摸不到,靈魂變得虛浮,不再存在...

命途多蹇…… 波蘭斯基(文:黃誠思)

波蘭斯基,不是司機,不過的而且確是波蘭人。他於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巴黎出生。他的波蘭籍猶太裔父親於兩年後帶着家人遷回波蘭。一九四零年,父母被關進集中營,波蘭斯基從此東躲西藏,逃避納粹黨。爲了掩飾自己是猶太人,他用蠟做了一塊假的包皮,稱之篇「波蘭斯基賓治」。可是他的厄運仍是接踵而來,先是遭德軍鎗擊,再而如廁時險被德軍炸死,還有被小偷用石頭打量,弄至頭破血流。 波蘭斯基的第四部劇情片是《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一九六八年,他與戲中的女主角莎朗.蒂結婚。一九六九年,《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的成功令波蘭斯基的事業如日方中。不過從他的童年遭遇看來,好運和波蘭斯基是永遠對立的。同年八月,文遜家族闖進他在荷李活的家,把莎朗.蒂斬成肉醬。 波蘭斯基,這個經常與美女如嘉芙達.丹露、娜塔莎.金斯基、莎朗.蒂等結下不解緣的人,在法國再次與他影片《Frantic》中的24歲女主角艾曼妞.薛娜(Emmanuelle Seigner)共結秦晋之好。 波蘭斯基離開美國之後執導了一連串平庸的電影,如《黛絲姑娘》(Tess)、《海盜》(Pirates)和《亡命夜巴黎》(Frantic)。 不過在他的新作《偷月迷情》(Bitter Moon)中,波蘭斯基的光芒又再一次綻放。戲中有一幕性愛場面竟然有一隻狗。各位觀眾,波蘭斯基回來了。 波蘭斯基現年五十九歲,不過望之仍如四十許。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話題有很多禁忌,如莎朗.蒂,如文遜,如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極不願說話開罪美國,他仍然希望回去。 波蘭斯基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會否嗟怨蒼天對自己不公呢?有,當然有。不過任何人都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你何嘗沒有至親去世?你的生命中何嘗沒有悲劇?不過我是名人,所以備受注視罷了。世上本無平凡人,只要報章雜誌願意出力發掘,任何人都有不平凡的一面。世上是不可能有平凡的。 波蘭斯基怎樣看自己的最新作品《偷月迷情》?「毫無疑問較爲接近我的驚慄風格。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不過可能我對待電影與女人一樣,貪新忘舊。」 波蘭斯基既提到女人,自不能不提過往會合作過的女演員法蘭素娃.多麗(Francoise Dorleac),《孤島驚魂》的女主角? 「她憂鬱、神經質和難相處,演技不壞,不過她的身體語言總是不對勁,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經常發脾氣。老實說,她比起她的...

吸血殭屍的迷思(文:Gary)

以吸血殭屍為題材的電影和小說眞是多不勝數,今次由尼爾.佐丹執導的《吸血迷情》則改編自Anne Rice的同名小說,在描寫殭屍的時候加入新鮮的元素和曲折的情節,另外,同性情慾的疑惑、戀童傾向的怪癖和愛滋病的喻意等更是受人爭議。 吸血殭屍眞是死過翻生,在每個神話故事裡,他們雖然被正義之士置諸死地,但最終都會復活過來,被文壇作家、劇作家、電影製片和編劇寫成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吸血魔王。吸血殭屍似乎擁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神秘魔力,把世人吸引着而令自己長生。 有關吸血殭屍的電影早在1912年已經出現,《The Secrets of House No.5》已有吸血殭屍描寫的;到茂瑙(Mumau)的《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正式以吸血殭屍為主題,把那恐怖的形象活現於觀眾眼前。吸血殭屍題材一直受創作人歡迎,到1992年哥普拉(Coppola)的《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爲止,便有六百一十一部殭屍片之多,其中不少是改編自文學小說,哥普拉的《吸》可算是其一;而尼爾.佐丹的《吸血迷情》(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可算是其二。 同性情慾似是疑非 《吸血迷情》的背景是二百年前的新奥爾良,吸血殭屍Lestat以吸取不法之徒的血爲生,但他的生命卻是空虛寂寞,正欲尋覓生活的伙伴和長居之所。一次Lestat巧遇因喪失愛妻與幼女而面臨崩潰危機的Louis,更把Louis變為另一吸血魔王;正當Louis慨嘆惡夢的降臨,爲了紓緩他的苦悶,Lestat便把六歲的漂亮女孩變成小吸血殭屍。接着時空一跳便是二百年後的三藩市,Louis決定將殭屍的故事告訴給年青記者,談談自己的經歷,就這樣,開始了人與殭屍會談的故事。 在《吸》拍攝進行時,坊間便傳出不少與此片有關的同性情慾 (homoerotic)疑雲。就劇情而言,Lestat與Louis間微妙的關係就叫人感到曖昧,再加上殭屍片中難以避免的吸血場面更叫人胡思亂想。但本片的導演尼爾.佐丹(Neil Jordan)就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辯道:「每個人都說他們(兩位男主角)在戲中發生同性愛的關係,這樣那樣。其實,這部戲並不是關於同性戀、同性閒的愛慾。這些殭屍沒有性別,他們是純潔和簡單的。其實抹去性行為這個統稱,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情與慾去。每當一個人希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是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都是情慾,不論對象是男抑或是女。」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