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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的誤解與註解(文:陳塵)


正如王家衛所說,人往往很易墮進自己的圈套,猜度別人的心理及想法,以求得到預期的反應。目標無錯可能達到,但過程中根本沒有「自己」的存在,亦失去了享受真感情的樂趣。


而我似乎不多不少也犯了這毛病。大概在接觸王家衛之前憑他的作品作出了太多自以為是的假設,一時歡喜過度,有點忘記了訪問應該是一個發掘而非純求證的過程。況且壓力是一定有的,「王家衛」斗大的三個字,在很多人眼中絕對是品質標籤(雖然他否認這點),頂著這期望的帽子自是有點期期艾艾,出錯不得。這一切不知有否落在他的眼裡,總之他的態度就一直都十分從容,給我的假設淡淡的來個逐點擊破之餘,也總算在預想以外填補了不少空間。但對話一路開展下去就有點似生活經驗交流會,而自己便是那位戰戰兢兢的參與者,也算是有點始料不及。

而聞名不如見面的事例還是有的。其一便是他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約做專訪的時間正好卡在《東邪西毒》趕赴威尼斯影展及他離港前的幾日之間,他的行踪完全無法預計,日子一改再改,混亂之餘只得乾著急。真正訪問那日等他到來的那半句鐘最難捱,他真人露相後一顆心仍是咘在半空,像生怕他會忽地從我們之間溜走似的。

其二便是他的執著,看他化粧梳頭時時而閃過的無可奈何表情便知道這實在是他破題兒的第一遭:

「我很怕影相。很怕被人望著的那種感覺。」

太陽鏡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除下來的,「穿西裝打領帶我真的不行。」還笑笑口的樣子,語氣及表情都並非很堅決那種,但你知道那是無商量的。

那算不算執著的一種表現?

「不算。真的企硬的話我真情連相也不會影。」

哦,原來如此。

誤解一:「我其實不喜歡想事情。不出聲的時候我只不過在遊魂,腦裡一片空白……我其實是很懶的,最好甚麼也不用想。」

他說那是大家搞錯了。或許我們在忙著應付各類「大事」時,卻置自家腳底下的風光不顧,王家衛在一旁氣定神閒的看見了,把這些細節投進了電影中,我們便一廂情願的把他列為思想型人物──但原來疏忽的只是我們。但不容否認的是,他「捉到」的也往往令我們有「Bingo!」的感覺,那份準確及細心就不是人人能及。

經他一提,倒也覺得他這個人真的是懶洋洋的,無論動作和說話也是一下下的,很有種「話之你」的淡定。但這話也是在見過他後才敢說的,不明的又會說他深沉了。所以到他說並非藉電影來說些甚麼時,我也就不那麼奇怪:

「自己本身並非多話的人,也沒有甚麼(藉電影)好說的。只不過拍電影是我的工作,做的便是把自己所知的放進去,盡力把它做到最好,就此而矣。」而他期望的,便是在視自己為作品的第一位觀眾後,其他人能像他般有同樣的想法。這我就覺得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誠然他是幹著份內的事情,但將甚麼放進電影內也總有他的原因吧?這點他沒說,倒是他對觀眾的期望像是解答了我身邊常說他的電影「好有FEEL」又說不出所以然的一眾,純粹是收不收到的問題。

而原來王家衛在對人對事(諸如自己的打扮)的判斷上非常信任一己的直覺,而這份直覺全由生活經驗而來,「日子久了知道甚麼才是行得通的」──並無太多計算成份在內。兼且他有那種天生「買本書都要周圍揀,揀本較少見」的性格,所以往往便出現眾演員忙不迭讚他觀人於微的說法。他好肯定的說從鏡頭前和鏡頭後是一定可以試到一個演員的特質,只要給予她/他足夠的信心。

王家衛在與人溝通方面,似乎是蠻有把握的。「最重要的是你有否打開那道門,只要有心去了解就行。」那在工作以外的他是否一般的喜歡去留意別人?

這次倒是沉吟了好一會:「……通常那也是止乎一份直覺的。我不會像對待演員般去發掘一個人的Other Side,沒這必要……有時候知得多未必是好事。」

完全同意。


誤解二:「光是想做人是否快樂是無用的!……道理很簡單:人本身已經夠複雜,但幾複雜的事其實都很簡單,問題在於這所有複雜都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

事情是來自某篇報道中王堅持人生的不快樂為多,再加上他電影裡常現的沉鬱調子,便認定他是悲觀的人。牽涉到「人生」這大題目上,他的論調竟是更加簡潔:「總之未夠便繼續做,夠便停。」三言兩語的便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大概我們在看他時常不自覺地加抹了一層複雜化的色彩,沒料到他想這些的時候是如此Straight-forward的。他聽完我講一大輪之後,始終仍是那句:「總之其實唔應該將事情想得太複雜。」

但這不等於他否認自己是一個悲觀的人──他亦說自己是那種「人家得到一些東西會開心我則會害怕失去」的人,但這不表示他視人生中的不快樂比快樂這回事為Tragedy,對他來說這己是一個Fact,不值得大驚小怪。倒是他反對用快樂/不快樂兩者去衡量相互之間的多少,他寧願相信這中間存在著更多的灰色地帶:「有很多過去了的時間你根本察覺不到是快樂還是不快樂的。」

我們又扯到做人是否辛苦這問題上。

「做人是否辛苦完全在乎自己的要求。那過程就一定是辛苦的,但那不是壞事。」他對生活上的一切不如意顯得極之泰然,而而你會感到那種泰然是由生活中參悟出來的。做人辛苦自是不言而喻,推而廣之現實也非壞事:「令到一個人不會太飄,更Down to Earth。」

到此真是沒甚麼話好說。現實跟想像永遠是兩回事,大家不宜將王家衛想得太複雜,也得接受他在悲觀以外有著非常無所謂的精神。但,做人怎樣也會有樂趣吧?

「有,但主要是回憶的片段。做人最終的收穫就像是擁有一本日記薄。」

那即是,樂趣並非即時的。

註解一:「我太太是一個完全開放型及十分直接的人。我很Admire她這種性格,永遠也這樣樂觀。我想世界多些這種人便更加好。」

口風一轉,跟王家衛談女人。

沒想到他的反應來得這麼快──「女性是最好、最有趣的事物。她們比男人堅強,變化亦較多,沒有男人這般悶。」所以要他揀一個陌生人去飲茶他也寧願要個女的,因為「跟女人一起點都開心過跟男人。」

這段說話絕對值得原文照錄,由他說這番話時的速度及語氣,我願意相信這是他的肺腑之言,由是更加高興莫名。我是常叫我的女友們去看王家衛的電影,總覺得他作品中那份細緻是很女性觸覺的。最難得的就是他處理女角們永遠帶著憐惜,你知道,港產片不蹧蹋女性已算是罕有品種,懂得欣賞她們動人之處就更難得。跟小津及成瀨等導演一樣,你從王的處理手法中可以看出他對待女性是極其溫柔的。

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標準則是:「詭計多端──即是她不會悶,而且有方法去解決問題。然後就是──當然要靚。」不知何解《阿飛正傳》中劉嘉玲那角色最能給我這感覺,但他說其實他的電影中全部女主角more or less也差不多,都是他個人渴望的投射。

我們又說到現今女性在身分衝突上的問題。「其實現在的人製造了太多莫名其妙的理由去給自己煩惱,選擇做傳統/現代/獨身女人也好,根本就無所謂,自己開心就行。」很帶點惋惜的語氣。道理很簡單,但實行起來就不很容易,所以他這番「男人」的言論有所保留。

說到往事,他忽地顯得謹慎起來,可能如他所說他童年的經驗對他影響實在太大。他五歲時由上海移居香港,環境上的變遷令他很早已比同齡的孩子成熟。所以他十幾歲時已很清楚自己的家庭及生活狀況,處事的手法亦已具成人之風。再加上要與仍在內地的哥哥及姐姐溝通(他承認亦有點虛榮成分在內),他便主動地找來極多的外國文學小說來看(包括巴爾扎克的全部著作)以求在思想上可以與他們看齊。難怪他年紀輕輕時已被人喚作「老坑」,他亦笑言記憶中好像沒有青春期這回事。

正由於他對人生的看法早已成型,所以在這些問題上你是很難與他爭辯的。他是不會動氣的,但你就是知道他對自己那一套是堅信不移的。很矛盾的一個人,對某些事情可以如此執著,但又承認「自己的寬容度很大」,也就很少發脾氣。所以連生孩子他都說「幾時都無所謂」,但「性格上似我太太便無問題」,因他的切身經驗告訴他有一個堅強的母親對下一代來說是大有好處的。

但其實他容忍的性格不多不炒也反映了他reserved的一面。程度是達到有些事情明知做了會開心些他也不會做的:「我是很「收埋」的,不是一個會主動爭取的人。」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初到香港時已有種要防備的感覺,感到受排斥(例如不懂廣東話之類),形成我很protect自己。」所以在人與人之間他最渴望的便是可以更open自己,令溝通更加透徹。「其實現在已改善了很多……也有做不到的時候,但唔得便下次再來。」

話題轉到他跟太太的溝通上。

「啊,完全沒問題。她太聰明了,即使我不說話,她亦完全了解我──」

那豈不是正合他意?

「──所以我便更無所遁形。」

這是(我覺得)整個訪問中他打的唯一一個哈哈。

註解二:「時間是我們最大的敵人……而現在已不再是怕死的問題,壓力是來自時間一路推你向前行,而到達三十歲時發覺自己的目標還未達到。那跟生老死病是另一回事。」

對王家衛的作品有所留意都應察覺到他對時間的敏感。所以說到這話題他顯得格外起勁。如他說因為這是最接近、跟他最切身的一個課題,所以他的影片也最愛描寫處於三十邊緣的男男女女。他這這年紀的人所處的衝突十分了解,但自己本身並沒有感受到太大的衝擊:「反正我三十歲前後的想法也無甚分別……總之一切聽其自然。」

跟著我們就究竟「三十歲的男人/女人大鑊些」爭論了好一會。他說男人慘些因為人口比例上男多女少:我則認為女人因有身分衝突問題會更加果擾。至於應否結婚這問題,他始終認為是我們在這些事情上庸人自擾,退後幾步想便乜事都無。可能是吧,但我始終覺得這便是三十幾跟廿幾歲之間的一個分別,這之間存在的可能是經驗,又或是性別上的分歧,我想我是可以對他的看法投反對票的。

王家衛很喜歡運用「抽離」這方法去解決問題,在他而言要做到一點也不困難:「有事發生時,只要你退幾步去看,便會發覺事情並無想像中壞。」所以他最喜歡叫人看傳記,因為跟一些大人物相比之下,便會發覺自己所面對的並非是絕境。「最重要的是不要把自己放到最大,困著自己。」但相信這並不是那般容易吧?「肯就行了。」

總覺王家衛眼中時間是有連貫性的,彷彿每一秒之間也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當然用時間來區分的話,人生是可以分幾個階段的……但人生本身已是一個階段,是要到尾才結數的。」情形就像Luis Bunuel的自傳般,最終你得到的是一些珍貴的片段及回憶:「可能是一間令你鍾意的餐廳,又或是一種香水的氣味。」

所以到現在為止王家衛也是挺心平氣和的,可能如他所說︳要令自己過不到目前的一關,最終人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無必要為難自己。而將來有機會的話,他亦希望可以出版傳記:

「正如以前我從別人的經驗中得到了一些,亦希望可將我的經驗跟其他人分享。」

後語

事後我作出檢討,覺得自己表現未如理想,大概是因為王家衛於我始終是有份難以言喻的氣勢:這有時會是一份沉實的魅力,而有時又會成為一種無言的壓力──尤其是當你看不到他在太陽鏡下的那雙眼睛,無法知悉他喜怒哀樂的時候。

說到印象,我現在只會說他是個simple man,在生命的旅程中邊走邊看,在路上碰到甚麼便是甚麼──不同的是,他看的時候要比人真切、細心一點。

記得王家衛剛抵達studio時,一進門便說:「這studio的旁邊是一間米舖,幾好,幾好。」還微微笑的模樣,像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如果他五十歲時真的寫回憶錄的話,或許這會是一個值得記下的片段吧?


Art Direction: Fion Hsu
Styling: Fion Hsu & Trevina Chan
Photography: Almond Chu
Make-up: Karry Wong for Zing Production
Hair: Plus Yiu for Orient 4
Wardrobe: Swank Inspiration & Francesco Smal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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