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光與暗(文:徐寬)

還在美國大學教書的時候,我時常叮囑那群自命才智過人的學生,只要有足夠理由支持,便儘管放膽抒發己見,要知道每個人對每件事情的看法都有出入,否則又何須有學術交流。不過話雖如此,過分拙劣或不合情理的謬論,仍然不時叫我為之嘩然。最近在某報章上,便不幸偶然看到一位所謂資深的影評人,不留餘地地用「太黑」、「太悶」、「走火入魔地扮藝術」等不堪入目的文字來抨擊楊德昌的新作《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讀他的短評後固然義憤填胸,但嘔心之餘卻又感到大惑不解。一部藝術成份如斯卓越,佑性與怠性層面皆如斯超凡的影片,怎可能被如此曲解?

《電影雙周刊》
 
這位影評人覺得《牯嶺街》太悶其實是意料中事。如果他可以一而再地用「水性楊花」來形容小明,他一定沒有或壓根兒沒法留心欣常這部電影,我一位愛看電影的好朋友也出奇地看幾 部褒曼經曲作時打瞌睡。縱使他不喜歡這些作品,但他至少懂得如何去欣賞它們。所謂各花入各眼,各人都有權喜歡或厭惡任何一部電影。然而,如果因為本身領悟能力不足又或者是個人藝術修養力有未,而影響其對某部電影的評價,那便真的可惜之至。批評《牯嶺街》太黑而看不清楚戲中人物,便仿如埋怨《柏林養穹下》用黑白來拍攝而缺乏色彩一樣,都會叫人聽後啼笑皆非。


首先讓我們看看《牯嶺街》的英文名字《A Brighter Summer Day》。小四父被警備總部帶走問話前,大姊與老二正在討論貓王在其名曲《Are You Lonesome Tonight》中,唱的究竟是A Bright Summer Day 還是 A Brighter Summer Day。大姊認為他唱的是Brighter,而楊德昌也決定用Brighter作為英文片名。雖然這部電影的結局非常黯然,但楊德昌大概仍懷有一絲樂觀,冀望未來能夠「更加」光明。不過眾所皆知,光明的背後自然是黑暗,而事實上黑暗這個意念與這部電影有唇亡齒寒的關係,從此是無法分隔開來的,究竟一個少不更事的老實少年如何在一個黯淡無光的世界中尋找生命真蹄,尋找更光明的夏日?究竟一雙充滿道德觀念的父子如何在一個黑暗的年代,黑暗的地方中掙扎求存?在在乃此電影之中心所在。

要在漆黑黯淡的環境中摸索出路,男主角小四需要他自己能夠控制的光源。開場不欠,小四便在片場領班的桌上偷去其手電筒。自此以後,手電筒與他幾乎形影不離。他把電筒插在腰間,便仿似是一件武器一樣。事實上,這支電筒,與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溥儀》中的白老鼠一樣,都象徵其主人的求知慾。藉着手電筒的開與關,導演徐徐地帶領觀眾走進小四的主觀世界之內。

觀眾首次看到小四家的時候,小四正在廁所不停地開燈關燈。導演透過這場戲讓觀眾知道原來小四的眼睛有毛病,可能患上近視。在象徵的層面上,他被果於光與暗之中,惘然無所適籨,眼花撩亂。他的近視,正好反映他對TruthReality的領悟與把屋出現問題。究竟何謂真、何謂假?人是否能夠洞悉事情的全面性?知道事情的真相又是禍是福?究竟無所不知好,還是一知半解好?像患了近視的溥儀一樣,小四正站於人生的交匯點,非常脆弱。

小四是一個較為沉默的少年。雖然他關心他家中的每一個人,但他與他們的談話不多,不輕易暴露內心感情。換言之,小四不願意隨便把自己曝光,寧願躲在壁櫥門內的細小牀位上,開手電筒來寫日記。他只願意把內心感受寫給自己看。

事實上,小四根本便喜歡漆黑的地方,喜歡到漆黑的地方尋找光明!他充滿求知慾,但卻固執地要自己去找出事情的真相,而不願意別人來告訴他。因此,那支手電筒對他的意義重大,因為光源可以由他控制。不過。各位應該記得,這支手電筒的控制權曾經一度易手,而這位能夠籨小四手中奪去電筒的人正是女主角小明。在漆黑的片場內,小明問小四是否聽到很多有關她的事,當四不答時,她毫不猶豫地從他手中把電筒拿了去,並照向小四。小四由控制光源的身分轉變為被照者後,也毫無介蒂地把他所知的都告訴小明。這一場戲,透過光源的轉移,完全交代出他倆的關係。小四對小明的感情已經到達泥足深陷的地步,可以為她犧牲一切,因為他已經重視她多於自己了。

全片最劇力萬鈞的一幕發生在訓導處內。小四因用粗言穢語來罵讓士而被帶往訓導處。正常小四父親委屈地向主任認錯強忍對方的冷嘲熱諷時,小四猛然拾起一根球棒,把訓導主任桌子前方的燈泡打個粉碎。鏡頭停留在半空中,只見燈泡電線在空中不停地搖晃着,這一場戲是全片的轉捩點,象徵小四決心棄暗投明。他被開除學籍後,答應父親會努力考入日校。夜校與日校的對比,不單是暗與光的對比,也是人造光(如手電筒和燈泡發出來的光)與天然光的對比。他的決定,正是要捉拿更加光明的日子。

自這幕之後,我們很少再見少四拿着手電筒走來走去。他好像前途一片美好,例如導演安排他獨個兒在圖書館內埋首讀書,週遭黑壓壓的,便只有他的房間燈火充足。可惜,小四這個抉擇其實也象徵他放棄執着個人主觀現實,而奢望能夠明瞭一切事物的客觀真相。他這樣做與希臘神話的Icarus無別,都是奔向太陽,結困當然是悲劇收場。籨前手電筒是他求知的武器,現在代替它的卻是用來殺人的武士匕首!

《牯嶺街》這部電影的驚人之處,在於它能夠利用純電影語言,把故事更富哲理的一面全然表達無遺。我不反對這部電影較其他一般電影黑,但正如上文所討論了的,這正是全片的精華所在。如果這部電影光一些,全片的寓意便無法流露出來。

至於批評人物看不清楚,其實也絶不公平。導演刻意運用無數精采細琢的鏡頭設計,務求讓觀眾能夠領悟Reality乃無數Half-Truth所組成這個道理。透過幾無瑕疪的Framing技巧,楊德昌不但加強了戲味與劇力,還帶出一個更深的哲理人是無法洞悉任何事物的「全面」真相。我們看見的可能只不過是Half-TruthsHalf-Half-Truths而已。因此,很多時候我們只看見正談談的劇中人物的身體而看不見他們的全身;又或者兩人談話而只見一人。很多時候鏡頭是定了位的,而劇中人不斷走出和走入鏡頭的,象徵我們並非如傳統中影觀眾一樣的無所不知。以上技巧所帶出來的象徵意義,其實與小四的近視是互相對襯的。

小四在起程與己小馬決決一死戰前,曾經這樣大罵片場的導演:「真的假的都分不出來,搞甚麼電影!」這大概是楊德昌的自嘲吧。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誰能完全分辦清楚?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視覺理念的重現(文:葉錦添)

「文字獄」之後,作者才可以全情投入他的創作空間裡,之後的摸索、了解讓他對實現電影結構有更深入的認知,但更重要的是,激起了他對電影的沉醉情懷。 我喜歡電影是看了《Wing of Desire》後開始。因為她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去想像電影還可以怎樣。香港譯名為《柏林蒼穹下》,台灣譯名為《慾望之翼》,這些名字我也很喜歡。在紐約的那段時間,一共跑去看了五次,為的是去感受電影的那份獨有的魅力。 我關心電影裏面的柏林,也關心裏面的受罰天使,同時也可讓我關心其他人和事。 可能是因為這種糾纏不去的人生孤寂之旅感動了我,令我對電影狂熱起來。 我以往曾拍過一些成功的商業電影,如吳宇森的《英雄本色》(86年)及林嶺東的 《龍虎風雲》(86年),對香港電影人的獨特風格,有了一些寶貴經驗。後來我參與的影,如關錦鵬導演的《胭脂扣》、王穎導演的《一碗茶》,以及關錦鵬的《人在紐約》,了解到另一類非主流電影的特色,因此,了解電影是多方面的,可能性極大。 「文字獄」後的走向 我從小就喜歡繪畫,一畫就是幾天幾夜,導致父親用「文字獄」的方法對付我,不但把所有圖畫沒收,而且要罰跪一小時以上。所以我的畫轉到課本和考試卷上畫。通過幾次「文字獄」後,父親也接受了我的性格,不再採取「激烈行動」。 就是那樣不能自制的工作方法,投入程度及喜歡幻想的性格,讓我走不了別的路。 我的工作方向是迂迴的,當過插畫師,平面設計師,亦當過時裝攝影師及紀錄性攝影師,這些都是我很有興趣的行業。雖然,這麼多的工作,並未累積起一點點的財富,但我對自己始終能選擇自己喜愛的東西來做,是心甘命抵的。 攝影予我的感受,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那種能深入人性的存在感,令我嚮往。繪畫則是自我的表達,不拘現實形式的限制,對傳達細密的思維,十分適合。 攝影和繪畫,在我的實際工作上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我可以透過攝影,去紀錄一些現象,儲存在腦海,都是現實經驗的感光,另一方面則用繪畫獨有的自主性結構加以表達。 就是這樣,我開始一連串的電影工作,《阿嬰》、《誘僧》;<樓蘭女>都是以繪畫為主,與現實的經驗「攝影經驗的轉型」為輔。而《秋月》則靠近攝影中—一在現實找到屬於劇情的存在價值的現象,加以歸納、整理而成。 我喜歡《阿嬰》的單純性,她只需要說出一種死亡的感覺。就我經驗的認知,死亡即是跟一切現實東西或關係的斷絕,甚麼都觸摸不到,靈魂變得虛浮,不再存在...

命途多蹇…… 波蘭斯基(文:黃誠思)

波蘭斯基,不是司機,不過的而且確是波蘭人。他於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八日在巴黎出生。他的波蘭籍猶太裔父親於兩年後帶着家人遷回波蘭。一九四零年,父母被關進集中營,波蘭斯基從此東躲西藏,逃避納粹黨。爲了掩飾自己是猶太人,他用蠟做了一塊假的包皮,稱之篇「波蘭斯基賓治」。可是他的厄運仍是接踵而來,先是遭德軍鎗擊,再而如廁時險被德軍炸死,還有被小偷用石頭打量,弄至頭破血流。 波蘭斯基的第四部劇情片是《天師捉妖》(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一九六八年,他與戲中的女主角莎朗.蒂結婚。一九六九年,《天師捉妖》和《魔鬼怪嬰》的成功令波蘭斯基的事業如日方中。不過從他的童年遭遇看來,好運和波蘭斯基是永遠對立的。同年八月,文遜家族闖進他在荷李活的家,把莎朗.蒂斬成肉醬。 波蘭斯基,這個經常與美女如嘉芙達.丹露、娜塔莎.金斯基、莎朗.蒂等結下不解緣的人,在法國再次與他影片《Frantic》中的24歲女主角艾曼妞.薛娜(Emmanuelle Seigner)共結秦晋之好。 波蘭斯基離開美國之後執導了一連串平庸的電影,如《黛絲姑娘》(Tess)、《海盜》(Pirates)和《亡命夜巴黎》(Frantic)。 不過在他的新作《偷月迷情》(Bitter Moon)中,波蘭斯基的光芒又再一次綻放。戲中有一幕性愛場面竟然有一隻狗。各位觀眾,波蘭斯基回來了。 波蘭斯基現年五十九歲,不過望之仍如四十許。他接受訪問的時候,話題有很多禁忌,如莎朗.蒂,如文遜,如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極不願說話開罪美國,他仍然希望回去。 波蘭斯基回望自己的前半生,會否嗟怨蒼天對自己不公呢?有,當然有。不過任何人都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你何嘗沒有至親去世?你的生命中何嘗沒有悲劇?不過我是名人,所以備受注視罷了。世上本無平凡人,只要報章雜誌願意出力發掘,任何人都有不平凡的一面。世上是不可能有平凡的。 波蘭斯基怎樣看自己的最新作品《偷月迷情》?「毫無疑問較爲接近我的驚慄風格。我很喜歡這部電影。不過可能我對待電影與女人一樣,貪新忘舊。」 波蘭斯基既提到女人,自不能不提過往會合作過的女演員法蘭素娃.多麗(Francoise Dorleac),《孤島驚魂》的女主角? 「她憂鬱、神經質和難相處,演技不壞,不過她的身體語言總是不對勁,她也知道這點,所以經常發脾氣。老實說,她比起她的...

吸血殭屍的迷思(文:Gary)

以吸血殭屍為題材的電影和小說眞是多不勝數,今次由尼爾.佐丹執導的《吸血迷情》則改編自Anne Rice的同名小說,在描寫殭屍的時候加入新鮮的元素和曲折的情節,另外,同性情慾的疑惑、戀童傾向的怪癖和愛滋病的喻意等更是受人爭議。 吸血殭屍眞是死過翻生,在每個神話故事裡,他們雖然被正義之士置諸死地,但最終都會復活過來,被文壇作家、劇作家、電影製片和編劇寫成長生不老,死而復生的吸血魔王。吸血殭屍似乎擁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神秘魔力,把世人吸引着而令自己長生。 有關吸血殭屍的電影早在1912年已經出現,《The Secrets of House No.5》已有吸血殭屍描寫的;到茂瑙(Mumau)的《吸血殭屍》(Nosferatu ,1922)正式以吸血殭屍為主題,把那恐怖的形象活現於觀眾眼前。吸血殭屍題材一直受創作人歡迎,到1992年哥普拉(Coppola)的《吸血殭屍驚情四百年》爲止,便有六百一十一部殭屍片之多,其中不少是改編自文學小說,哥普拉的《吸》可算是其一;而尼爾.佐丹的《吸血迷情》(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可算是其二。 同性情慾似是疑非 《吸血迷情》的背景是二百年前的新奥爾良,吸血殭屍Lestat以吸取不法之徒的血爲生,但他的生命卻是空虛寂寞,正欲尋覓生活的伙伴和長居之所。一次Lestat巧遇因喪失愛妻與幼女而面臨崩潰危機的Louis,更把Louis變為另一吸血魔王;正當Louis慨嘆惡夢的降臨,爲了紓緩他的苦悶,Lestat便把六歲的漂亮女孩變成小吸血殭屍。接着時空一跳便是二百年後的三藩市,Louis決定將殭屍的故事告訴給年青記者,談談自己的經歷,就這樣,開始了人與殭屍會談的故事。 在《吸》拍攝進行時,坊間便傳出不少與此片有關的同性情慾 (homoerotic)疑雲。就劇情而言,Lestat與Louis間微妙的關係就叫人感到曖昧,再加上殭屍片中難以避免的吸血場面更叫人胡思亂想。但本片的導演尼爾.佐丹(Neil Jordan)就不同意這樣的看法,他辯道:「每個人都說他們(兩位男主角)在戲中發生同性愛的關係,這樣那樣。其實,這部戲並不是關於同性戀、同性閒的愛慾。這些殭屍沒有性別,他們是純潔和簡單的。其實抹去性行為這個統稱,許多事情都牽涉到情與慾去。每當一個人希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是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都是情慾,不論對象是男抑或是女。」所以...